情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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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賽德克巴萊:彩虹與太陽

自從七年前看魏德聖導演釋出的集資短片,對這部電影的期待就始終沒有中斷過,今年暑假看到海報、看到預告,更確定了〔賽德克.巴萊〕 (Seediq Bale) 就是我九月必看的電影。這部宣傳短片和現在上映的版本很像,感覺差別幾乎就只在演出的人物換了而已:
(多年前花200萬拍的五分鐘版本)

對照三十年前那個出版漫畫要殯儀館國立編譯館審查、綜藝節目要唱淨化歌曲、台語節目必須限時段播出的年代,不要說拍出一部〔賽德克.巴萊〕電影了,光是提出劇本構想,恐怕就足以讓魏導成了警總監控的思想犯;當然,更別說在獨尊國語的框架下,被剝奪文化的原住民就只剩下民族樣板的用途。申拍一部使用原民語言和觀點的歷史電影,根本是門都沒有。

上週五在台北看了〔賽德克.巴萊〕上集。雖是大量賽德克語夾雜日語,但我看著影像字幕,毫不感覺隔閡,以致於經常忘記這是一部我聽不懂對白的電影。不可否認我確實享受了兩個多小時的好戲,無論是故事、配樂還是畫面,都讓我等不及九月底追看下集。

賽德克巴萊劇照

走進戲院之前的我以為將看到撼動心海的澎湃史詩,兩個小時後步出戲院,我儘管認為這絕對是台灣影史上空前未見的經典,但總覺得和自己等了七年的期盼,有那麼點不同。有人說這部片是電影版的風中緋櫻 (公視戲劇),也許看完上集的〔賽德克.巴萊〕,感覺稱為史詩是少了一些甚麼,但它確然是一段悲壯淒美的常民詩歌

無誤。

賽德克巴萊劇照

〔賽德克.巴萊〕血腥嗎?從某方面來說,是的。賽片處死了很多人,但絕對不是台版追殺比爾或機器人藝妓。導演大部分鏡頭都安排得俐落含蓄,就像我們看過的許多「主流風格」電影,或者也可以說,有吳宇森英雄系列槍戰的趣味。僅有透過賽德克人手握利刃斬首的那些鏡頭,觀眾才看見這個島上我們從來不曾見過的原住民勇士文明 (或野蠻) ——出草。抽離了出草,原住民勇士就失去了他們文明裡的生存法則,賽德克男人就失去了祖靈認同,這部電影也就失去了一切。血腥殺戮絕不是這部電影想呈現的重點,就像一句「操你媽的台北」讓〔海角七號〕激起全台觀眾的共鳴,觀眾面對〔賽德克.巴萊〕那真實體驗的殺戮,是否也應該去感受那個時空下,生蕃先人所擁有的文明 (文化)?

蕃族真的比較野蠻嗎?幾個世紀來,各擁獵場的高山族社雖彼此敵視,實則少見非追誅全族不可的仇恨;出草行為看似野蠻殘忍,但對他們而言,與其說出草是為了尋仇,還不如說是為了追尋彩虹。就如片中巴萊下手之前不忘對敵人說出「你死後我們的仇恨就此化解」的話語,原住民深信亡魂會成為獵殺者的守護靈,還能進入祖靈地得到安息,並受其族人敬拜。相較於原民對生命和祖靈的敬畏,在電影中代表高等文明一方的歷史真實人物日警吉村與日本理蕃官員,欺壓原民的行為,反而顯得兇殘而幼稚。

  如果你的文明是叫我們卑躬屈膝,
  那我就帶你們驕傲的野蠻到底。

大家都知道,霧社出草只是一時勝利,結局終究悲劇收場,原住民被迫遷徙,但也影響了日本理蕃政策,這場生死宿命早就在時間巨輪中埋下火藥,吉村只是擦出星火的小火柴。歷經一個世代的殖民統治,中年莫那魯道感慨雖然日本文明開化,卻只會給族人帶來苦痛壓迫和文化滅族的危機,這一戰終究是不可避免的。

輸贏很重要嗎?從世人的角度看,是日本勝利;但能回歸祖靈之地,才是賽德克人一生追求的榮耀。所以莫那魯道要求婦孺族人自縊於樹下,並非只是擔心她們遭日本人欺凌,而是希望藉由 Poso Kofuni (神樹)引導她們死後返回祖靈;勇士們血戰到最後一刻悍然自殺,光榮地帶著出草戰果與祖先會合,外人怎麼看輸贏,其實都不重要了。


雖然今日文明教育人類要追求和平,非到必要不啟戰端,事實上卻只是把軍事戰爭隱身在商業文化的競賽之後,強者手握著文明歷史的詮釋權,世界上也依舊充斥著「以強欺弱」的歧視。現在的文明況且這麼蠻橫,八十年前就更不用說了。
…事變的鎮壓行動結束後,總督府針對此次事件所完成的調查報告與官方檔案中,對於霧社事件的發生始末與責任歸屬,還是歸因於「兇蕃」的野性。透過這些史料可以清楚的看出,當時的歷史詮釋權完全是掌握在殖民者手上。從而,霧社事件的真相在日據時期被層層的迷霧所籠罩,一般台灣人根本無法獲悉確實的面貌。甚至對於鎮壓原住民的手段─瓦斯毒氣,日本當局矢口否認曾經進行此事,在台灣平地方面也完全對外封鎖消息,更遑論當時的新聞媒體會報導此事… (邱雅芳:霧社的歷史迷霧)
回到最前面說的,看完〔賽德克.巴萊〕上集,總覺得和自己期待看到的史詩電影,還是有那麼點不同。魏德聖一個文明漢人導演拍了一部用原住民語說原住民歷史的電影,仍免不了會嗅到文明漢人的觀點,但他至少避免自己變成解釋文明的強權。相較於國共這兩個兄弟政權拍了一系列的偽歷史片,魏導難能可貴的一點,就是他盡可能地不介入歷史。

這種堅持當然也有副作用,它相對削弱了自己說故事的精彩度。我甚至懷疑魏德聖是基於相同的堅持,寧可把重點都放在「那些原住民歌舞」 (笑,你懂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吧) ,也不願意編幾段煽情的人性戲。於是這部電影看起來就變得,嗯,有那麼點像是高成本的記錄片。

所以坐在戲院裡的兩個小時,我反倒沒有了看預告片那淚水幾乎滾落的感動。雖說是瑕不掩瑜,但如果我們看完整版本還有這樣的困惑,刪剪了60%的影展國際版,又能給多少外國人看懂電影深層的意念?這或許也是〔賽德克.巴萊〕摔落金獅的原因之一。


同住屋簷下的家人況且會發生衝突,活在一個時代裡的每個人有不同立場,也是再自然不過,所以就像泰雅族耆老指控莫那魯道屠殺婦孺,無非只是更印證「他族的英雄,我族的屠夫」同時存在一個人身上的真實,如此而已。觀點可以有千百種,窺探歷史全貌絕也不能光看一部電影就照單全收。誰對?誰錯?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魏德聖把這個問題丟給觀眾,也留給了原住民。他為原住民點了歷史定位的探索火種,接下來該怎麼做,還是要原住民族自己思考。

電影 (上集) 結尾莫那魯道終於為賽德克族人完成通過彩虹橋 Hakaw utux 的階段使命。但在現實生活,血戰後短短十多年後長大的原住民青年選擇效忠日皇,又有誰能預料呢?
…1944年,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節節失利,開始大量在台灣徵召台灣人從軍。也組織了由原住民青年所組成的「高砂義勇隊」…初子萬萬沒有想到她的族人在霧社事件中驍勇善戰的特性,竟然在十多年後被日軍利用來成為幫他們打仗以圖扭轉在戰場上劣勢的工具。更讓初子痛心的是,年輕一輩族人竟然也爭先恐後的參加,去為他們的父祖的仇人效命上戰場…(維基百科 - 公視風中緋櫻)
歷史不只需要勇氣面對,還需要勇敢且耐心去挖掘。原住民對霧社事件噤口,導致年輕原住民對本族文化歷史一片陌生,就像歷經過二二八屠殺與白色恐怖鎮壓的台灣社會,塵封歷史的的結果,是讓當代青年渾然不知父執輩曾經如何英勇抗暴。初子痛心高砂義勇軍是認賊作父,將自己當成中國人的台灣青年又何嘗不是迷失的一代?


我想起甜姐徐若瑄飾演的高山初子在電影中登場極晚,而且除了上集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她幾乎根本只是個路人甲。然而現實裡的這位花岡二郎遺孀,絕不是路人而已。她是荷戈社頭目的長女公主,也是日本理蕃政策下的模範蕃童,從小接受日本教育。九二一地震廢墟中找回來的回憶錄,更道盡她一生所見證的歷史。

先寫到這邊,真期待趕快看到下集,滿希望看到徐若瑄在有更多的戲份,可惜聽說還是很少。


賽德克巴萊主題曲:看見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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